這是我2013年親自辦理的一個刑事案件,案情不復雜、也不算什么大案要案,但辦案過程中折射出的親情、法律的糾結,以及個人對此事的憐憫、懷疑、淡漠、感慨的復雜情緒變化,都讓我時常會想起這個案子,所以還是決定把它寫下來,和大家分享。

一、

2013年9月2日,中午,辦公室,雨

我至今都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姐姐和姐夫那時的情形,因為辦公室離火車站很近,據說她們下車以后直接走過來的,正好遇上雷陣雨,所以到辦公室的時候,身上都是全身濕淋淋的。我出來的時候,兩人正站在接待室的會議桌前,桌子上放著兩箱獼猴桃,算是送給我的一點心意。

這是一起盜竊案件犯罪嫌疑人的家屬,是我西安的律師同學介紹的,據說弟弟在蘇州因為盜竊被抓了,家里想找個律師,姐姐經同學介紹以后和我電話確認,就隨即訂票趕來蘇州面談并辦理委托手續,有了上面這一幕情形。

入座后,姐姐簡單介紹了一下案子和家庭的情況:“我弟弟是因為在網上聊天的時候認識了壞人,被他們騙到蘇州來的……弟弟本來學習很好的,但是因為父親去世的早,家里條件不好,在學校里總被人排擠、欺負,所以他后來就不愿意去上學了,很早就出來打工。但他是個很有孝心的孩子,對我媽很好,他也是想多賺錢能補貼家里的開銷,他出事情的時候還沒成年,查律師,你幫幫忙吧”。

聽的出來,姐姐很照顧和關心弟弟,而且兩人年紀相差比較大,有點長姐如母的意思,在姐姐眼中,弟弟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:“我媽知道這個事情以后都生病了,現在還在醫院里,我是實在沒辦法,找了親戚幫忙照顧她,抽空過來把手續辦理,如果可以的話,請你盡快幫我會見一下弟弟,讓我多少有個數,回去也好給我媽交待”。說到動情處,姐姐幾次都忍不住掉下了眼淚。

因為姐姐對案情了解不多,考慮到下午還要去備案并會見,時間比較緊張,在聽完她的介紹和要求后,我隨即辦理了委托手續,前往看守所會見。


二、

2013年9月2日,下午,看守所

聽了姐姐的介紹,其實我腦海里對弟弟的樣子大致有了一些想象,當然作為一名律師,我也不至于完全相信她的話,如果真有她說的那么好,這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了。

見到弟弟的第一面,我覺得自己的判斷果然沒錯,但多少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,弟弟很高,180cm左右,人很精瘦,眼神露著一絲年輕人的桀驁,又有著一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我覺得比想象中的還要難溝通一點。

“我是你姐姐請的律師,她現在人在蘇州,你是否愿意接收我作為你的律師為你提供法律幫助?”為了打消他的防備,我開門見山的做了自我介紹。

   “我姐姐來了嗎?家里情況怎么樣?她們請你花了多少錢,我不要請律師,我不想給家里造成負擔”聽的出來,孩子本性還不算壞,姐姐有些描述還是準確的。

   “你媽媽知道這個事情以后生病了,現在在醫院里,但是沒什么大問題”考慮到他的情緒,我還是決定如實告訴他這個情況,看看能否引起他的悔改之心,對于后續案件的溝通更便利一點。

    聽到我的回答以后,弟弟低下頭沉默了很多,能感受到他在啜泣,我也沒說話,就這么沉默了一分鐘左右,還是我先開的口:“律師費你就不用關心了,出了事情,家里人不可能不管你,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盡量回答我的問題,把事情搞清楚,我才能幫你盡快出去”

    弟弟沒有明確回復,但是態度好了一些,通過一個個問題,我把基本的案情也理清了,弟弟確實是被人以幫他找工作為由騙到蘇州來的,但是案發前他其實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是犯罪,并不像姐姐說的那么樣無辜,而且他之前學過車,盜竊的對象是一輛面包車,也是主要靠他的技術開鎖把車偷走的,之后他們在換車牌的時候正好遇上警察巡邏,人贓并獲。

    案情是問清楚了,但我的心情卻有些不安,交談中能感覺到弟弟的叛逆心理很重,也許平時姐姐對他管束較多,聽得出來他對姐姐的態度似乎不是很好,而且也沒有接受教訓,弟弟為了解決生計,似乎有些不擇手段的味道,發生這個事情,可能并不是偶然。

    當然考慮到案發時他確實未成年,而且所盜竊的車輛已經發還給被告人,并沒有產生損失,本案還是有取保候審的可能性,這也是姐姐的最大希望,所以我還是決定盡力幫他們一把。會見結束以后,我第一時間告知了姐姐會見的情況,表示會申請取保,但這不可能一兩天就有結果,讓她先安心回去照顧母親,等有消息再通知她。隨后在合適的時機,我分別向公安分局和檢察院遞交了申請書,要求對弟弟取保候審。


“查律師,你好,我是xx派出所的民警,你辦理的xxx的案件,我們決定對他取保候審,你下午晚一點過來交保證金,把人帶走把”。2013年9月18日中午,我接到了派出所電話,確認弟弟可以取保候審,我立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姐姐,并和她溝通后續的安排,姐姐提出來還是讓弟弟先回家,一是她可以照看下,二是也讓媽媽見到弟弟以后,能安心養病。

    說是下午,其實做筆錄辦手續,一直等到七點多,弟弟才從派出所里出來??吹轿以谕饷娴人?,弟弟并沒有任何表情,臉上也看不到恢復自由應有的開心。我把他帶上車,說:“我和你姐姐商量過了,你還是連夜趕回老家去,你姐和媽媽都挺著急的,你回去看看他們吧,這里有600塊錢,當你的路費和這兩天的生活費,應該夠了”說完我就把錢數給他,然后開車送到了火車站。

    路上我反復關照弟弟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項,下車時也一再提醒,但弟弟總是簡單的用“嗯”或者“好的”來回答,聽的出他并沒有放在心上。所以他下車以后,我趕緊又給姐姐打了一個電話,把囑咐的事情再次重復了一遍。


兩天后,也就是2013年9月20日,我接到姐姐的電話,確認弟弟已經到家了,心理的牽掛和擔心放下了一半。但姐姐后面的一番話,又讓我的不安變的強烈起來,她說:“我弟弟回來說,這事情不用請律師,我是未成年人,他們不敢對我怎么樣的,不請律師我也可以取保候審……我訓了他一頓,這孩子怎么就是不懂事呢”。

這番話印證了我的想法,弟弟似乎在這件事情上并沒有吸取教訓,今后會不會再出事情,我真的不敢保證。

之后案件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、包括起訴到法院,都是我陪著弟弟去的,雖然他的表現都很正常,但是無論是檢察官的勸解,還是法官的訓誡,似乎都沒有引起他積極正面的回應。

2013年11月7日,案件開庭審理,因為涉及未成年人,法院要求姐姐也到庭參加訴訟,庭審過程中,姐姐一直不斷默默流淚,但弟弟始終表現出一種不置可否的冷漠態度,最終法院考慮到他未成年人、未造成嚴重后果,并結合他在本案中的作用,被人教唆等事實,法院當場判處了緩刑。開庭結束后,法官再次告誡弟弟下次注意,這次因為尚未成年,所有的案件材料會封存,只要他表現良好,不會因為這次的刑事處罰影響今后的生活。

出了法庭,姐姐千恩萬謝,但我的心情并不太好,事情從會見到開庭,我已經可以確認弟弟根本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吸取任何教訓,他給我的感受是取保候審或者緩刑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,我開始懷疑這樣的結果是不是不僅沒有讓他感受法律的威嚴,反而有了僥幸心理。

臨別時,我反復向姐弟倆明確,這次能緩刑的最大原因還是案發時弟弟尚未成年,但現在他已經成年了,所以今后再有類似事情出現的話,結果就沒有這么簡單了;同時我也悄悄的叮囑姐姐,回去以后一定別讓弟弟再到處跑了,幫他找一個能照看上的工作,讓他習慣穩定的生活和工作狀態,避免發生類似的情況。


案件結束以后,我又投入了新的工作,即便再擔心這個事情,我也做不了任何事情,路畢竟都是自己選擇,自己走出來的,我想再多也改變不了什么。

   2013年12月6日,我在靖江出差,中午接到了姐姐的電話:“查律師,我弟弟又出事了,他在洛陽因為偷車被警察抓了,我想問問這次還有可能取保候審嗎?……”

   我有些愕然,雖然意識到弟弟可能會出事情,但是我真的沒有想到會這么快,而且還是同樣的犯罪行為。

“我不是關照你要看好他嗎?怎么又跑去洛陽了”

“他上了幾天班就不去了,我們也管不住他,那你說這次還有辦法嗎?”

“你這案子現在洛陽,我不太了解當地的辦案情況,但是從法律規定上講,是不可能取保候審的,而且他現在還是緩刑考驗期,需要一并執行處罰的”

“那我再聯系洛陽的警察吧,謝謝你……這事情我怎么給我媽交待呢”

姐姐在呢喃中掛斷了電話,聽的出來,姐姐其實已經有心理準備了,只不過抱著溺水抓稻草的心理,希望能從我這邊得到些安慰。但法律是有底線的,這種事情不可能一忍再忍,我給不了她想要的答案,而且時至今日,我覺得還是早一點讓弟弟接受改造比較好,至少在他還沒有闖出更大的禍之前,讓他明白犯罪的后果和法律的威嚴,擊碎他的僥幸心理。


我時常會想,如果當初我堅決一點,把我的擔心徹底和姐姐說清楚,說服她讓弟弟第一次就接受實刑會不會更好一點;或者至少讓姐姐放棄對弟弟美好的幻想,讓她更清楚的面對現實,是不是后一次的事情就可以避免呢?雖然我知道這些想象都是毫無用處的,但只要想到這個可憐的姐姐,我還是會產生這樣的想法。只不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,此事何嘗不是如此呢!


ps:本文章來自江蘇蘇明律師事務所查文霄